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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有一次跟那个说「饭倒了」的朋友吃饭。朋友问他，你最近怎麽样。他说，还好。朋友说，什麽叫还好。他想了想，说，就是没有很好，但也没有不好。朋友说，那不就是快乐吗。他愣了一下，说，是吗。朋友说，不然你以为快乐是什麽。他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朋友，忽然觉得朋友说得对。也许快乐不是一种状态，是一种没有被拿走太多东西的状态。你还在，天还在，温水还在，三秒钟还在。那些东西加起来，就是快乐。不是那种会让你笑到跌在地上的快乐，是那种会让你坐下来、喝一杯水、觉得「这样也可以」的快乐。他觉得这样也可以。他以前不觉得。他以前觉得快乐应该更大声、更亮、更值得拍照。但现在他觉得，这种小小的、安静的、没有人看见的快乐，也很好。好到他有时候会想，也许他从来没有失去快乐。也许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拥有它。像换了一双鞋，走路的方式变了，但路还是同一条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吃完饭，他跟朋友在街上走了一段。朋友说，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，我们在宿舍打牌打到凌晨三点吗。他说，记得。朋友说，那时候真好。他说，是啊。朋友说，现在也不错。他看了朋友一眼，朋友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有一点累，但也有一点真。他觉得那个笑很像自己的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也笑了一下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路灯亮着，街上很安静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样走着，也不错。不是很好，但也不错。像一杯温水，不冷，不热，刚刚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回到家，女朋友问他，今天怎麽样。他说，不错。女朋友说，不错是什麽。他说，就是不错。女朋友笑了，说，你今天很奇怪。他说，哪里奇怪。她说，你好像比较松。他愣了一下，说，是吗。她说，是啊。他没有说话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街。街上有人走过，有车经过，有灯亮着。他看了一阵，然後回头，对女朋友说，我们明天去吃点好的吧。女朋友说，好啊。他说，你想吃什麽。她说，都可以。他说，那我们去吃火锅。她说，好啊。他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她很可爱。不是那种戏剧性的、值得写进里的可爱，是很普通的、像温水一样的可爱。他走过去，坐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坐在那里，看着电视，电视里在播什麽，他没有认真看。但他觉得这样很好。好到他有时候会想，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。不是快乐，是这种「不用假装」的时刻。是这种「这样也可以」的时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还是会遇到很多倒泻饭的日子。有时候他撑住了，有时候他没有。撑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错，没撑住的时候他蹲下来哭一哭，哭完再站起来。他慢慢发现，这两种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。都是他。都在努力。都值得一顿热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次在深夜里醒来，睡不着，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。窗外有车经过，灯光扫过天花板，一闪就没了。他坐在那里，忽然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天桥底的眼泪。他想起那个自己，觉得有一点远。但他没有觉得那个自己不见了。那个自己还在。在他身体里的某一个地方，像一颗被埋起来的种子。他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不会发芽。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。他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，忽然觉得有一点想哭。但他没有哭。他没有逼自己哭，也没有逼自己不哭。他就只是坐着。坐了一阵，他站起来，去厨房倒了一杯水，喝完之後回去睡觉。他躺下来的时候，女朋友翻了一个身，把手搭在他手臂上。他没有动。他听着她的呼吸，听着自己的心跳，听着窗外的车声。他觉得这些声音加起来，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。他觉得这样也很好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後来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句话。他写的是：「我不知道快乐是什麽。但我知道，我还在。还在，就还有机会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写完之後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里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有一点亮，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醒来的人。他看了一阵，然後转身，去刷牙，洗脸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正常。他对镜子里的人说，今天要吃什麽呢。然後他出门了。他走在街上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出来了。他低头走了一段，然後抬头，看了一下天。天很蓝，有几朵云。他看了大概三秒钟，然後继续往前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快乐。但他觉得，至少这样，他还在。而且，他刚刚给了自己三秒钟。

        三秒钟不长。但三秒钟够他记得，他曾经是一个会在雨天蹲在路边哭的人。三秒钟够他记得，他曾经为了一罐圆形糖果缠着妈妈。三秒钟够他记得，他现在还在走。不够好，但够了。像那杯温水。不冷，不热。刚刚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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